骄儿诗李商隐古诗赏析
经典古诗 2026年1月17日 11:40:54 99ANYc3cd6
《骄儿诗》原文
骄儿诗 (唐)李商隐
衮师我骄儿,美秀乃无匹。 文葆未周晬,固已知六七。 四岁知名姓,眼不视梨栗。 交朋颇窥观,谓是丹穴物。 前朝尚儿戏,大人皆记历。 君今学问异,难遣嬉游迹。 小男两岁字,未识日与月。 昂头食括蒌,信口吟蓼莪。 朋中从戏伴,灵鹤共跳跃。 合在穷巷居,还得寒饥厄。 门有长者来,造次请先出。 前朝旧滋味,言俟归日说。 生年不满百,常怀千岁忧。 昼短若夜何,秉烛夜游可。 况乃金玉章,沉埋在终古。 悲哉吾道穷,空见诗书鲁。 幼壮必异患,柔刚苦非夫。 揶揄梁鸿案,翻笑董贤溺。 人事多迂阔,且作鸱夷舍。 咄哉贺知章,何物老猧狺。 衮师复几许,念此遽惊骨。

创作背景
要理解这首诗,首先要了解李商隐的处境,他生活在晚唐,当时政治腐败,党争激烈(“牛李党争”),尽管他才华横溢,却一生仕途坎坷,郁郁不得志。
这首诗大约作于唐宣宗大中五年(851年),此时李商隐的妻子王氏已经去世,他独自在外地(柳州)任职,年仅五岁的儿子衮师成为他唯一的慰藉,远离家乡,思念亲人,又对自己怀才不遇的处境感到悲愤,这种复杂的情感,都融入了对儿子的描写之中,这首诗看似是写儿子的可爱,实则是一曲交织着父爱、欣慰、自嘲与悲叹的人生悲歌。
诗歌赏析
全诗可分为四个层次,层层递进,情感也从纯粹的喜悦走向深沉的感慨。
第一层:夸子之才,父爱之深(前八句)
衮师我骄儿,美秀乃无匹。 文葆未周晬,固已知六七。 四岁知名姓,眼不视梨栗。 交朋颇窥观,谓是丹穴物。
(图片来源网络,侵删)
开篇即以“骄儿”为题,直抒胸臆,一个“骄”字,既有“骄傲”之意,也包含了“宠爱”之情,李商隐毫不吝啬地赞美儿子“美秀乃无匹”,容貌俊美,秀气非凡,世间难寻。
他用惊人的细节来印证儿子的聪慧:
- “文葆未周晬,固已知六七”:还在襁褓中不满周岁,就已经懂得数数(六七)。
- “四岁知名姓,眼不视梨栗”:四岁时就能认识自己的名字,更难得的是,面对诱人的梨子和栗子,眼神都不为所动,表现出超越年龄的定力。
这些描写在今天看来或许有些夸张,但在父亲眼中,这是儿子天赋异禀、前途无量的证明,朋友们也惊叹于这孩子,称他是“丹穴物”(传说中凤凰的产地),认为他是神鸟凤凰一样的奇才,这部分文字充满了父亲的喜悦与自豪,情感是纯粹的、明亮的。
第二层:对比今昔,寓己于子(中十六句)
前朝尚儿戏,大人皆记历。 君今学问异,难遣嬉游迹。 小男两岁字,未识日与月。 昂头食括蒌,信口吟蓼莪。 朋中从戏伴,灵鹤共跳跃。 合在穷巷居,还得寒饥厄。 门有长者来,造次请先出。 前朝旧滋味,言俟归日说。
这是全诗的转折和核心,李商隐笔锋一转,将儿子的“学问异”与自己的处境联系起来。
- “前朝尚儿戏,大人皆记历”:这是用典,也是自比,汉代的东方朔小时候曾以“记历”(记忆史书)为游戏,后来成为大学问家,李商隐说,我的儿子也像东方朔一样,从小就有做学问的倾向,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只知玩耍。
- “难遣嬉游迹”:这句是关键,儿子的聪慧让他无法像普通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玩耍,这既是欣慰,也暗含一丝担忧,李商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——自己从小也是神童,饱读诗书,最终却落得个“悲哉吾道穷”的下场,他将对儿子的期望与对自己命运的感慨交织在一起。
紧接着,他描写了小儿子(两岁)的憨态可掬:不认识日月,只知道低头吃东西,随意地学着吟诵,这种天真烂漫,与前一个儿子的早慧形成鲜明对比,展现了不同孩子的天性。
随后,他笔锋再次转向自己,尽管儿子们是“丹穴物”,自己却只能带着他们“合在穷巷居,还得寒饥厄”,过着清贫的生活,但当有“长者”(达官贵人)来访时,他还是会匆忙地让儿子们回避,并对他们说:“前朝旧滋味,言俟归日说。”——(客人们谈论的那些)朝堂上的旧事,等我以后再讲给你们听,这句看似平淡的话,实则充满了辛酸与无奈,他向往那个“前朝”的功名世界,却只能将这份向往寄托于未来,而他自己,早已被现实隔绝在外。
第三层:人生悲叹,自嘲自伤(后十二句)
生年不满百,常怀千岁忧。 昼短若夜何,秉烛夜游可。 况乃金玉章,沉埋在终古。 悲哉吾道穷,空见诗书鲁。 幼壮必异患,柔刚苦非夫。 揶揄梁鸿案,翻笑董贤溺。 人事多迂阔,且作鸱夷舍。
至此,诗歌的情感达到高潮,从具体的家庭生活升华为对整个人生和命运的悲叹。
- “生年不满百,常怀千岁忧”:直接引用古诗,感叹人生短暂,却总是为长远的事情忧心。
- “况乃金玉章,沉埋在终古”:这是对自己才华被埋没的悲愤,我写下了这些如金似玉的诗篇,最终恐怕只能永远地被埋没在历史尘埃中了,这是全诗最沉痛的一句。
- “悲哉吾道穷,空见诗书鲁”:我的道路已经走到尽头了,空有满腹诗书,却像孔子在鲁国一样得不到重用。
- “幼壮必异患,柔刚苦非夫”:人生在世,年轻时和壮年时遭遇的灾祸各不相同,无论是刚强还是柔弱,都难以应对世事的艰难,这是对自身遭遇的总结。
- “揶揄梁鸿案,翻笑董贤溺”:这里用了两个典故,梁鸿是贤士,但妻子孟光举案齐眉的行为,在当时可能被视为笑柄;董贤是汉哀帝的男宠,受尽恩宠,却最终身败名裂,李商隐说自己连像梁鸿那样保持清高都可能被嘲笑,更不用说像董贤那样沉溺于权势了,这是一种深刻的自嘲,表达了对官场险恶、黑白颠倒的厌倦。
- “人事多迂阔,且作鸱夷舍”:既然世道如此,人事难料,那不如像范蠡(号鸱夷子皮)一样,功成身退,泛舟五湖吧,这是一种无奈的自我放逐。
第四层:惊梦初醒,回归现实(最后两句)
咄哉贺知章,何物老猧狺。 衮师复几许,念此遽惊骨。
在经历了漫长的内心独白和悲叹后,诗人猛然惊醒。
- “咄哉贺知章,何物老猧狺”: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典故,唐代诗人贺知章告老还乡时,唐玄宗曾问他还有什么要求,贺知章指着一个小宦官说:“此儿入目,殊可怜爱,乞赐与本。”(这个孩子看着很可爱,请赏赐给我吧),李商隐在这里是自嘲:我像贺知章一样,还在惦记着别人家的孩子,而我自己的儿子衮师已经这么大了,我却在为功名利禄烦恼,真是何等的老糊涂(老猧狺,意指老狗,引申为糊涂)。
- “衮师复几许,念此遽惊骨”:我的衮师还能陪伴我多少年呢?想到这里,我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,这句诗将他从虚幻的悲叹中拉回现实,儿子的可爱与时光的流逝形成强烈对比,让他感到了一种深刻的恐惧和珍惜,全诗在一种惊心动魄的父爱中戛然而止,余味无穷。
艺术特色
- 夹叙夹议,情景交融:全诗将叙事(写儿子)、议论(谈人生)、抒情(抒悲愤)完美地融合在一起,从儿子的可爱写到自己的失意,从眼前的家庭琐事联想到广阔的社会现实,情感起伏跌宕,层次分明。
- 细节描写,生动传神:无论是“眼不视梨栗”的早慧,还是“昂头食括蒌”的憨态,寥寥数笔,人物形象便跃然纸上,充满了生活气息。
- 用典精妙,意蕴深厚:诗中多处用典(东方朔、梁鸿、董贤、贺知章等),但用得不着痕迹,典故与诗人的情感和处境紧密结合,极大地丰富了诗歌的内涵,使其显得厚重而耐人寻味。
- 结构精巧,首尾呼应:开篇以“骄儿”起兴,中间穿插对儿子的各种描写和感慨,结尾又以“念此遽惊骨”回到对儿子的思念与珍惜上,结构完整,情感收束有力。
李商隐的《骄儿诗》是一首伟大的作品,它超越了单纯写儿诗的范畴,通过描写儿子的天真与聪慧,巧妙地融入了自己对人生的深刻反思、对命运的悲愤感慨以及对未来的迷茫,它既有杜甫式的沉郁顿挫,又有李商隐自己特有的深情绵邈,诗中交织的父爱、希望、自嘲与悲叹,使得这首诗在千年之后,依然能深深打动每一位读者的心,它让我们看到,在“沉埋在终古”的悲叹背后,诗人对生活、对家庭、对未来的那份最真挚的爱与牵挂,从未熄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