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本可沉默，为何未选择？

我本来可以沉默

记忆的河流中,总有一些石子，沉甸甸地坠在心底，每当水流回溯，便硌得人生疼，于我而言，那块最硌人的石子，便是那句我本可以咽下去，却最终脱口而出的话，它像一把双刃剑，划破了别人平静的湖面，也割伤了我自己的手心。

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,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课桌上，空气中弥漫着粉笔末和青春特有的躁动，小A是我们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生，安静，甚至有些怯懦，成绩中游，总是坐在教室的角落里，而小B则是我们班的“风云人物”，活泼开朗，口才极佳，但也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刻薄。

事情的起因,已经记不清了，或许是课堂上老师提问，小A答得磕磕巴巴；又或许是课间闲聊，她无意中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，小B抓住了一个机会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，用她那惯有的、看似玩笑实则尖锐的语调，对小A进行了一番“点评”，她的语言很巧妙，像一把裹着糖衣的刀，每一句都看似轻松，却精准地刺向小A的自尊。

全班先是哄堂大笑,随即又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，所有人都看着小A，只见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像熟透的番茄，她紧紧地咬着下唇，手指攥着衣角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我能清晰地听到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，那一刻，我看到了她眼中闪烁的屈辱和泪水。

“我本来可以沉默的。”

这句话在我脑海里盘旋,像一句魔咒，我可以低下头，假装没看见；可以继续写我的作业，把这一切当作与我无关的背景音；可以和周围的同学一样，报以一个或尴尬或事不关己的微笑，沉默，是世界上最容易的选择，它安全，它不会为自己招惹任何麻烦，它意味着“与我无关”。

可是,我没有。

或许是出于一种廉价的正义感,或许是潜意识里想在小B面前表现自己的“勇敢”，又或许，仅仅是不忍心看到那个平日里安静的女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“凌迟”，我鬼使神差地举起了手。

老师点到了我,我站起来，清了清嗓子，用我自己都有些颤抖的声音说：“老师，我觉得小B同学这样说不太合适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和特点，我们应该尊重别人。”

话一出口,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，小B的笑容僵在了脸上，她有些错愕地看着我，随即撇了撇嘴，不以为然地“切”了一声，而小A，则猛地抬起头，望向我，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……感激。

那一刻,我有些飘飘然，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英雄，拯救了弱者，捍卫了正义，我错了。

我低估了语言的杀伤力,更低估了人心的复杂，我的“仗义执言”，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让事情平息，相反，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激起了更大的涟漪。

从那天起,我被小B和她的小团体“孤立”了，我的课桌里会被悄悄塞进垃圾，小组讨论时没有人愿意和我一组，背后总有指指点点的议论，我成了新的“靶子”，而我那句“正义”的发言，也成了一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，他们说我“爱出风头”、“想当英雄”。

更让我始料未及的是,小A对我并没有因此而亲近，她似乎对我有些疏远，甚至有些躲闪，我后来才慢慢明白，我的行为虽然让她暂时“得救”，却也让她在无形中成为了被议论的中心，我的“挺身而出”，把本该属于两个人的尴尬，放大到了整个班级的视野里，她或许需要的不是这样一个“英雄”，而是一个能默默递给她纸巾，或者一个安慰眼神的朋友。

而我,也失去了原有的安宁，我开始后悔，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，如果我当时能像所有人一样，选择沉默，或许现在正和朋友们欢声笑语，而小A也只是在短暂的难堪后，继续她安静的生活，我们互不打扰，相安无事。

“我本来可以沉默的。”

这句话,如今成了我心中的一根刺，它让我明白，世界并非非黑即白，正义也并非总是以最直接的方式彰显，沉默，有时不是懦弱，而是一种智慧，一种对复杂世情的体谅和敬畏，它意味着在开口之前，多一分思考：我的话，是能真正解决问题，还是会火上浇油？我的行为，是源于纯粹的善意，还是掺杂了虚荣和表演的成分？

那一次,我选择打破沉默，以为自己是勇敢的，但后来的岁月里我才懂得，真正的勇敢，不是在喧嚣中发出声音，而是在沉默时守住本心，并选择最恰当的时机和方式，去温暖另一个人，而我，在那次考验中，只是一个自以为是的、鲁莽的闯入者。

那块沉在心底的石子,提醒着我：有些话，一旦说出口，就再也收不回了，而有些沉默，一旦错过，或许就永远失去了理解他人和体谅自己的机会，我本可以沉默，也本可以做得更好。